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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我拿出手机，翻找通讯录。第一个打给的是我小学时最要好的同学。我们一起偷过生产队的西瓜，一起在村口的河里摸过鱼虾，一起在煤油灯下抄过作业。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。“老同学，是我。”我尽量让声音显得轻松，“我回来了，今年在老家过年。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是略显苍老的声音：“哎呀，老同学，真不巧，我在外地带孙子呢。儿子、媳妇都上班，孩子没人带，今年就不回去了。”寒暄了几句，挂了电话。窗外的迷雾散了些，露出零星的屋脊。我想起他最后一次来京城找我，是多年前了。他儿子大学毕业找工作，想托我问问有没有门路。那时我在位，确实帮了些忙。事后，他寄来一箱家乡的土特产。

　　下一个电话，我打给了县里的一位局长。在职时，我们打过几次交道。“领导回乡过年，是家乡人民的荣幸啊！”他的声音热情洋溢，“不过真不凑巧，这几天市里来检查，我们全天候待命。在家期间，要是有什么事情，你尽管吩咐！”“没事，没事，你们忙。”我连忙推辞。挂了电话，我苦笑着摇摇头。想起那些年，每次回乡前呼后拥，推杯换盏间说着言不由衷的客气话。那时总想，什么时候能安安静静回来，见见真正想见的人。如今真的安静了，却发现那些想见的人，也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忙碌着。通讯录里还有几个文友的名字。这些年，我们断断续续有过一些联系。我的手指在他们的名字上滑过，最终没有拨出去。快春节了，回乡过年且比我职务高的领导会有很多，再说这个时候，谁家不忙呢？

　　黄昏时分，大哥打来电话：“晚上回来吃饭吧，你嫂子炒了几个菜。”我想了想，说：“不了，晚上有安排，约了人。”这是个谎。其实，我没有什么安排，只是不想回去添乱。大哥的小店年前最忙，嫂子要顾店还要做饭，我若回去，他们又要多张罗几个菜，饭后还要陪着说话。他们累了一天，该早点休息。住在几十公里外镇上的妹妹也打来电话：“哥，来我家住吧，房间都收拾好了。”妹妹家有一个孙子，一个孙女，都还小。我想象着那个画面——孩子们哭闹、奔跑，大人忙碌，我这个舅爷爷坐在客厅里，像个突兀的摆件。“下次吧，这次住旅馆方便。”我说。

　　就这样想着，走着。不知不觉，走到一棵老槐树下，我停住脚步。这棵树还在，只是更粗壮了。树干上那些刻痕还在吗？我走近了看，寻找着。还真的找到了那个歪歪扭扭的“黄”字，是我上中学时刻的。旁边还有“邵”字、“方”字。再旁边……许多名字，许多童年。树下有块青石板，被磨得光滑。小时候，我们常在河堤上玩耍。夏天的傍晚，老人们摇着蒲扇在这里乘凉，讲那些听了无数遍的故事。我在石板上坐下，冰凉的触感透过裤子传来。雾渐渐散了，太阳从东边的海上露了出来，给田野镀上一层金色。远处传来鸡鸣犬吠，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　　除夕这天，我早早回了老家。侄儿、侄女拖家带口，也从南京回来了。嫂子在厨房里忙碌，炸丸子、炖肉、蒸馍，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。母亲换上了新衣服，坐在门前的太阳下，看着我们忙进忙出。“妈，我陪您说说话。”我搬了凳子坐在她身边。“说什么呢？”她笑了，“看见你们都在，我就高兴。”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她说起我小时候的糗事，三岁时掉进河里，被路过的陈老四捞起来；八岁时偷西瓜，被看瓜人追得满地跑；十岁那年发高烧，她背着我冒着夜雨走了几里路去医院……这些事，有些我记得，有些已经模糊。但在她的叙述里，都鲜活起来。“您记得真清楚。”我说。“当妈的，都记得。”她拍拍我的手，“你们的事，一件都忘不了。”

　　走过两条街，才在巷子深处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面馆。店面很小，只能放下四五张桌子。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，正在灶台前忙碌。见我进来，他擦擦手：“吃点什么？”“一碗面，素的就行。”“听口音，不是本地人？”他一边下面，一边问。“本地人，不过出去四十多年了。”“回来过年？”“嗯，回来过年。”面条在沸水里翻滚，热气蒸腾。老板加了一勺猪油，撒了葱花，又从罐子里舀了一勺酱色的东西。那动作让我忽然想起什么。“您是……村西头黄家的？”他忽然问。我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“面好了。”他把面端到我面前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“您可能不记得我了，我是村东头邵家的二小子。您比我大七八岁，当年您去当兵，我们一群孩子还去桥头送您呢。”

　　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。是的，村东头邵家，有个瘦小的男孩，总是跟在我们后面跑。他喜欢看我画画，说将来也要学。“是你啊！”我激动地站起来，“都长这么……”“老了。”他憨厚地笑，“您倒没怎么变，还是当年的模样。”我们聊了起来。他说他在南方打了几年工，回来后开了这家面馆，一开就是十几年。儿子在省城南京工作，老婆去儿子家帮忙了，他要守店帮儿子还房贷。“您多年没回来了，我给您做碗小时候的味道。”他说着，又往面里加了点什么。

　　面端上来，热气腾腾。我尝了一口，咸，比咸菜还咸，这是打死卖盐的了？我紧锁眉头。然而，我还是埋下头，一口气吃完了。汤也喝得干干净净。“味道怎么样？”他期待地看着我。“好，真好。”我说，“就是小时候的味道。”他笑了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：“小时候穷，粮食不够吃，我妈就在面条里多放盐，说吃咸了就会多喝水少吃饭。那时候，觉得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。”我点点头，说不出话来。是的，就是这个味道。母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，把最后一勺盐撒进锅里时的模样，忽然清晰如昨。那时我不懂，为什么面总是这么咸。后来懂了，却已经离开家了。付钱时他死活不肯收：“请您吃碗面，应该的。”推让再三，我还是扫了码。走出面馆时，夜已经深了。街上的红灯笼在风里摇晃，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我慢慢走回旅馆，脚步很轻，怕惊扰了这安静的夜。

　　黄玉东，笔名冬歌，江苏响水人，现居北京。海军大校，军旅作家，军网主编，特邀撰稿人，武警部队影视专家库成员，中外散文诗学会常务理事，中国文艺家协会理事，中国散文学会会员，中国散文诗研究会会员，响水湖海艺文社文学顾问，《冬歌文苑》创始人。著有散文集《军旅青春别样红》《向往大海》等，曾在北京图书大厦成功举办新书读书见面会。《向往大海》再版印刷数万册，多次进入全国畅销书排行榜。主编《四季恋歌》《歌向远方》《踏歌而行》《渔樵歌笙》《清歌流韵》《心栖梦归处》《冬歌文苑作品选》（一、二卷）等文学作品集8部。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